嘩啦啦的水聲回盪在宿舍澡間中,熱騰騰的蒸氣向上衝,飄散。

  蓮蓬頭掛在水龍頭上,切換過,水從下面的孔洩出。

  蹲在地上,滾燙的熱水淋在拱曲的背上,皮膚被水柱打得發紅,但我絲毫不想停下這樣熱水的猛烈沖刷。
  頸椎本來就有毛病的我,加上長時間地打電腦後,肩頸痠痛的情況根本就是雪上加霜,惡化到極致了。

  良久,騰出一隻手向後伸,關掉了水龍頭的開關,水聲乍然停止。

 

  「洗好了啊?」
  才推開寢室的門,就聽到室友這樣問道。放下手中的臉盆,笑笑地回了一聲:「嗯。」

  坐回書桌前,熟練地用單手掀開筆電的螢幕,並按下開機鍵;另一手則按下延長線的開關,拎起吹風機,將濕漉漉的髮絲吹乾。
  眼睛在螢幕上飄來盪去,噗浪、臉書、部落格、Word、PowerPoint、學校網站。只是,心怎麼也定不下來,濛濛地感覺光不斷在眼前閃過;耳邊隆隆地熱風吹出,握住吹風機的手卻異常的冷,感受不到暖風。

  我怎麼了?

  關掉吹風機,我發楞著。
  肩頸的問題明明就困擾了很久,怎麼會突然失去了知覺?而且神經有這樣相通嗎?側著頭,我思考著。眼角注意到,噗浪跟臉書又多了幾個未讀訊息,但我一點都不想打開。

  難道是傳說中的,空窗倦怠期?

  只是,大學生活也非剛開始;不想習慣,也都已經習慣了吧。為什麼會有莫名空窗期?為什麼呢?我到底是厭倦了什麼?討厭了什麼?又為什麼感到疲倦?甩甩頭,但困惑並不會就此被甩出腦袋。
  也不知哪來的興致跟想法,拉起薄外套並拾起丟在桌上一角的學生證,便往外走。
  「你要出去?」室友有些訝異地看著我。
  「呃……有點事。」訕訕地回答。「我去去就回。」關上門,走往電梯的方向。

  電梯口對面的交誼廳中,電視光影跟聲音亂竄,瞥了一眼按下下樓鍵。也許是期中考考完的緣故,交誼廳又開始有人聚集著,但我始終對那地方不感興趣;雖然有陪過室友去那邊看過幾次電視。電梯門打開,進去後馬上戳下「一樓」的按鈕。
  出了宿舍大門,開始低頭胡亂走著;排排的街燈孕著鵝黃的光暈,卻無法留住學生在夜晚中的腳步,燈下只有一片孤寂。當我回神時才發覺已經離開了校區,走到學校附近的重劃區。雖說是重劃區,裡面卻有著建設完備的公園;每從寢室窗戶望出去,那兒總有著人群運動健走的身影。只是現在已是深夜,公園也是一片冷清。踱步在行道樹下,樹影跟街燈影在前方間隔地排開,好似格子襯衫上的紋格。驀地,一抹身影吸引了我的視線。
  那是一個在街燈下的孤單倩影,留著酒紅色長髮的妙齡女子的身影。她身上穿著白色連身長裙,但卻散發著淡淡神秘的暗紅色光澤,鵝黃色的腰帶繫著,有些突兀又有些點綴的美感;纖細的手臂上裹著寬大的袖子。
  「大概是拍戲的吧……」我嘀咕著,向前走去。沒料到她卻開口攔下我。

  「一個人?」

  ……,該不會是什麼特種行業的流鶯吧。

§

  「一個人?」她開口,淡褐色的瞳孔閃著光。
  「那個……我只不過……」正想拒絕,沒想到對方先貼上來。她的身上有淡淡香氣,感覺是某種植物香料的味道。
  「先看了,再說吧。我一直在找你這樣的人。」對我嫣然一笑後,轉身走回那盞路燈之下。為了避免什麼奇怪的仙人跳之類的事件,我下定了決心站在原地對她說:「我只不過是個學生,沒個興致也沒錢。」
  「嗯?」她狐疑地轉頭看著我。吞了吞口水,我繼續說:「賺錢也不用出賣自己的身體吧。」
  「不好意思,你在說什麼?」她又折了回來,淺褐色的眼在我面前眨啊眨,十分惹人憐愛。
  板起臉,我淡定地說:「妳不是做特種行業的,在這裡拉客嗎?」
  她美麗的肩膀抖動了起來,接著我聽到不可思議的笑聲。「噗哈哈……」眼睛笑瞇成一直線,她擺了擺寬大的袖子,說:「你誤會,我不是做特種行業的,畢竟我們是不一樣的。我只是在這做點小生意,而我做生意的對象就是像你這樣的人。」
  「像我這樣?」

  「嗯,像你這樣。夜晚獨自迷惘的羔羊。」

  掛著妖媚的笑,她蹲下身。那是一個木箱,像極了古時賣藥郎身後背的大木箱。她拉開第一格的抽屜,並對我招招手。好奇心驅使下,我走向她也跟著蹲了下來。
  抽屜裡面放滿的是古早味的童玩,竹蜻蜓、彈珠、沙包、尪仔標、竹槍……。那並不是我們這年代的孩子玩的玩具,但我還是忍不住想拿起來把玩把玩。只是當手伸過去時,看到她那抹妖媚的笑,讓我猶豫了一下,縮回手。
  「欸,該不會我碰了之後就要買吧。」我記得她是個生意人。
  「不會,這不是我做買賣的內容。」她失笑,但也嘀咕起來:「真是的,今天到底是怎麼了?一直被誤會呢。」
  雖然覺得奇怪,我還是再一次把手伸向那抽屜;只是不明白此時,是接續上一個想把玩的心情,還是想探清她買賣的內容。
  沒想太多,直覺地把手伸向了裝著彈珠的鐵盒;抓了一把,放在手中把玩。七顆冰涼的彈珠滾過掌心,頂上的路燈在光滑晶體上凝結成一顆顆金黃的小光珠。彈珠與彈珠模擦撞擊出鏗鏗的聲響。

  「七珠,工作。四三,家庭。」
  像念咒語般地,她輕說,從那似乎沒有開闔的唇。

  「欸?」
  「你迷惘的來源,工作。本質卻是,家庭。」淺褐色的眼眸笑瞇成一直線盯著我。「應該沒說錯吧。」
  「妳是怎麼知道的!」幾乎是驚呼著。面對我的激動,對方只是沉默地將我手中的七顆彈珠取回,放回鐵盒。「接下來的是要付費的買賣喔。」抽屜關上。

 

  「所以妳職業到底是?」我坐在一個神秘的吧台前,柔軟的高腳椅散發著慵懶的氣息。吧台裡的是那位神秘的小姐,而那酷似賣藥郎的木箱就擱在台面上。
  「很好奇?」拌著咖啡香她問。將馬克杯放在我的面前,雪白的手托著下巴,側頭問:「你相信算命嗎?」
  「呃……」我楞了一下。在踏進這屋子前,她笑著把彈珠收回,並提醒我接下來的事情就要付費;但不知怎地我竟然答應了這場交易,甚至連價格跟內容都不清楚。看我答應,她似乎挺滿意地背起那木箱,拉著我離開公園。走出重劃區後,她直直走在馬路的中央,毫不在乎是否有車突然衝出(這讓我替她捏把冷汗),接著彎進了小巷中,最後停在一間有著矮小白圍牆的洋樓前。她帶我走進去圍牆內,走看似很像咖啡館的洋樓,也就是這裡。結果這裡竟然是算命館!
  搞了這麼久,竟然是算命的!雖說我是個文學院的學生,也上過《易經》;但是,就對這東西興致不高。每次看班上女同學拿著雜誌聚在一起,談塔羅、談星座、談數字占卜……,有時候會過去瞧瞧,但始終不把裡面的內容當一回事。
  或許是見我皺眉許久,她又開口了。「看來是不太相信呢,呵呵。沒關係,我也不強求。」攤開雙手。
  「妳是用什麼東西算命?塔羅牌?水晶球?星座?姓名?《易經》銅板卜卦?手相還是面相?」
  她搖搖頭,說:「我不用那些東西,而且接下來也不是要算命;你的前命,我算好了。」
  「算好了?」我困惑。
  「嗯啊!」她也喝起了咖啡。「前面你拿彈珠時,我就算好了。」
  就那幾顆彈珠?我也不記得她算了什麼前命給我聽啊!似乎是看我一臉困惑,她扁扁嘴又繼續說:「當你從我那箱東西中挑選了七顆彈珠,並分四三地放在手上玩時,我就算好了。還記得我跟你說『七珠,工作。四三,家庭。』嗎?這就是你的前命。」放下杯子,她又咕噥:「真搞不懂,為什麼你們會喜歡這種苦苦的飲料。」
  在她講解的過程中,我努力地將前後的事情還有思緒拼湊起來,問:「所以,妳的工作不是算命。」
  「不是。」
  「你用奇怪的方法幫人算前命,然後幫人解迷惑?」我想起她說過,我是一隻迷途的羔羊。
  「真沒禮貌,什麼叫奇怪的方法。不過,你的理解能力挺好的!我的工作差不多就是這樣。」她鼓鼓掌。
  「那,我要回去了。」起身。
  「欸欸,怎麼說要走了呢?」她驚慌起來。
  「我不覺得我有什麼迷惑。」
  「你騙人。你的眼神盡是空洞。」
  「妳想太多了。」

  「因為小時候被欺騙,所以誰也不相信嗎?你打算就繼續渾噩地過下去嗎?」

  鏗噹。
  那杯盛滿熱咖啡的馬克杯倒了,濺了吧台平滑的桌面,也濺了我滿手都是。
  「生氣也不用這樣吧。」對方淡說:「傷害自己也只是無濟於事。」

§

  冰毛巾軟軟地貼在我的手上。剛剛憤怒之餘,我翻了那杯應該要好好品飲的熱咖啡。這樣失態的事情,神祕女子也沒多做任何表情,遞來冰毛巾,邊收拾一片狼籍。而我會這樣的憤怒,因為藏在心中多年來的恨意,又被挑起。
  被欺騙。是,我小時候被狠狠地欺騙過。這是我的秘密,不曾跟任何提起,就連是最好的朋友,我也只是輕描淡寫、點到為止地用短語帶過。為什麼,為什麼這陌生人會知道?

  喀。
  另一杯熱咖啡放在面前。撇過頭,我囁嚅道:「謝謝。」
  「不客氣;倒是你,手還好吧。」纖手伸來壓在冰毛巾上,溫柔的就像童話中的仙女姊姊。「下次別那麼激動。」
  「妳、妳怎麼知道,我小時候的事?」
  「我才不知道呢,這是算你前命時得到的線索。而我的工作就是了解一個人的前命,幫助迷惘的他跨過前命的障礙。」她頓了頓,直視我的褐色眼眸,深似一湖潭水。「通常要跨越前命的過程,很痛苦。因為我會將你所有的過去都掏出來。如果你不想要這樣的話,喝完這杯咖啡就可以走了。」她伸出一隻手。「你,還願意接受這交易嗎?」

 

  「所謂前命,就是之前所定下的命運,一切都是過去式了,無法改變;但前命所發生的一切,會深深地影響那個人的未來。當前命變成一個障礙時,這個人就會成了迷途的羔羊,徘徊在空虛中。」她端坐在吧台裡,開始講整個交易。
  「然後妳就會在街上物色,把這些羔羊帶來進行現在的交易。」我啜了一口咖啡。嗯,這感覺起來其實有點像心理諮詢。
  「有點像這樣沒錯。不過,我不是什麼心理諮詢師。我會尋覓迷途的羔羊,並解決他們的前命,是為了修行。」她淡笑,卻讀心術似地否決我的推論。修行?難道這她是什麼異教徒之類的。總覺得這小姐身上散發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息。

  「好啦!前言大概就到這裡。我要進行接下來的囉。」她笑著用手在我前揮一揮,似乎要我把注意力集中。這麼一想,腰桿也不自覺地打直了。
  「你看起來二十初,應該還是學生吧。」我點點頭,她繼續說:「如果迷惘是來自工作,不是學業就是打工;不過你看起來不像有在打工的人。所以,那就是課業了。」
  「等等,為什麼你會覺得我沒在打工?」不要回說直覺,這樣的直覺會讓我非常的頭皮發麻;好像什麼事都逃不過她那清澈神秘的褐色眼睛。太可怕了。
  「該不會受不了了吧。」掩嘴輕笑。「之前的人也是這樣;他們說當我開始分析時,都感覺被我血淋淋地剖開似的,無從遁逃。」指尖在馬克杯上輕輕刮過。「彈珠,是圓融的;你選擇了彈珠,是因為你可望圓融。彈珠,是實心的;你選擇了彈珠,是因為你像彈珠一樣不會被穿透瞭解。雖然光透得過去,但心透不過去。所以,你最大的問題是群體中的相處;如果生活最基本的不處理好,你並不會想再去應付另一個團體。」
  傻楞楞地,我聽著她講述一切。要是平時同學之間,我一定會馬上用其他話語迴避或打發;但現在的我卻無法多做任何的辯解與反駁。
  「怎麼?大學空窗期?」
  「妳!」她怎麼知道?這不是自己踏出宿舍的原因嗎?
  「欸,該不會說中了。」她喝一口咖啡,長長的睫毛下斂。「前幾個月,我也遇上一個大學空窗期的女生……不知道她好多了嗎?好了,你的大學空窗情況是什麼?」對上我的眼,她意外的認真。

  我大略講述了最近在學校的生活。上課不會跟同系的室友一起到教室,下課也推掉同學的相約吃飯,回到宿舍也是漫無目的的上網;還有越來越不知道跟同學聊些什麼,只想一個人。不管是班上、還是系上,我都提不起勁。除此之外還意外地想逃離,逃離現在的一切,回到家鄉去和以前的朋友相好。
  「嗯嗯,」桌上應該是第三杯的咖啡;她用手背撐著右臉頰。「真的是完全的空窗倦怠期,而且還絕對地把心房封鎖。室友跟同學沒說什麼嗎?」
  「他們能說什麼?」冷笑著。從來就不屬於中心團體的我,他們能說什麼?只要像我這樣的班級邊緣人不會礙到他們,他們也不會想多要求什麼。
  「也是啦。」輕笑著,纖細的手卻伸了過來,握住我的手腕。「差多要看看核心問題囉。」
  突然間一陣狂風四起,像龍捲風儀般的狂風!而龍捲風的中心似乎是在……不,不是似乎,那中心竟然是我放著咖啡杯吧檯。那平滑的桌面不知何時出現了奇怪的記印,圓形、星形還有幾何圖形組合而成的奇妙圖案;而她緊握的我的手腕正在那圖案的上方。
  風愈吹愈狂,不只刷得我的臉頰疼痛,更吹得我幾乎張不開眼睛;然而那女人卻似乎很享受這樣的狂風,棕色的髮絲隨意地飄盪在我的周圍。她淺笑著,亮麗的唇張開說了些什麼,而狂風更加肆虐;我忍不住閉上眼。

§

  感覺到風漸弱而睜開眼睛時,訝異地發現我們竟然離開了那奇幻的吧檯,站在一個有點陌生卻有點熟悉的地方。眨了眨眼,試圖在腦中尋找這意外的熟悉感到底是為什麼;然而卻在我想起此地為何處之前,就聽到我脫口而出國中母校的名字。
  到底有多久?沒再踏進這裡,沒再正眼看過這裡。因為這裡是拆穿一切謊言的地方。

  「現在是?」我轉頭問起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  「喔,回到一切的開頭,核心問題。」她一派輕鬆地說著。「如果你要問我現在的模式是怎樣,我也不太會解釋;也許跟《哈利波特》中儲思盆的作用有點類似,不過呢,我的方法可高明許多。」
  正想吐槽些什麼時,校園的鐘聲響了。學生們三三兩兩尖叫著、大笑著跑出校門口。然而他們卻像看不見我們似的,不斷地與我們擦肩而過,但怎麼就是不會與我們撞上;像是外頭有一層保護罩罩著。接著我看見中學時期的我出現在門口,隔壁是一起考上這所私立中學的阿緯。我們倆笑著走出校門,而我跟他的聲音像是裝了擴音器一樣,大聲地傳到我的耳裡;阿緯笑著要我一起去買鹽酥雞來吃,而我也爽快的答應,嘻嘻哈哈的聲音直到一個女人出現在我們面前。

  「不──」衝向從前的我,想把他拖離現場。但我卻像空氣一般地穿越了他的身體。接著聽到了我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對話。

  「請問妳有什麼事嗎?」
  「侑邑,我是你媽媽。」
  「妳在說什麼,這樣的詐騙手法也太爛了吧。妳當我幼稚園喔。」
  「侑邑,我真的是你媽媽!相信我……」女人出現了濃濃的哭腔。
  「妳是我媽媽,那家裡那個是什麼?」
  「你的阿姨,也就是我的姊姊。」

  「你是……你爸爸對我霸王硬上弓……才出生的……

 

 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,腦子一片空白,無邊無際的泛白,耳朵像聾了一般,什麼聲音都接收不到;渾渾噩噩間,只感覺到一雙手拉著我走到了許多不同的地方,但到底是什麼地方,我真的不清楚。直到掌中塞入了溫熱的東西,才驚醒過來。
  而此時的我又再次坐在那神秘的吧檯前,手裡又是一杯剛沖泡好的咖啡。

  「你的衝擊似乎很大呢。」她淡淡地說著。
  「什麼叫衝擊『似乎』很大!不然妳也來經歷一下啊!」我憤怒地吼道,但下一秒就察覺的樣的失態;於是彆扭的將頭扭開。是我答應她這麼做的,窺視我的秘密;現在確實沒什麼資格發脾氣。況且這件不屬於她,又怎能感受我心中的痛苦。

  沉默。這空間竟然在沉默!
  困窘的抬起頭,接觸到的卻是她直率的微笑。對,她只是微笑並沒多說什麼。而我低下頭來,開始讓右手拇指與左手拇指打架。
  「呃……」指頭已經大戰三十回合,她仍帶微笑注視我。「現在是……」
  「故事。我在等你講故事,侑邑。」
  被輕喚名字很不習慣,畢竟平時周遭的人都連名帶姓地叫我;但不討厭她這樣叫我。對,我竟然不討厭一個陌生人,這樣親暱地叫著我的名字;忍不住淺淺失笑了。抖抖肩膀,我說:「故事就是這樣,你不是看到了?」
  「我確實是看見了,但只有後續,我需要更早的前因。而且……」她放慢唸字的速度。「我想聽你的聲音,心裡的聲音,是怎樣看待這一件事。」
  聽到這樣的要求,我收回笑。畢竟這太難了,比在傷口上灑鹽還糟,這根本就是直接把未癒合傷口上的痂,狠狠扯下來。
  「我……做不到」沙啞的聲音一點也不像我的。好不容易遺忘的,好不容易
結痂的傷口,不想要將它去摳,用我的雙手。打從心底我抗拒她這樣的要求。

  「真的這麼不值得信任嗎?」她伸手,用她溫暖的掌包覆我的手。
  「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。妳不是也知道我小時候被欺騙的事?」
  「那是猜測,因為你的眼裡總有著猜疑;我覺得你對誰都不信任。」
  「你沒跟任何人提過小時後的事嗎?」我搖搖頭。「連大學同學都沒有嗎?」她很訝異。「大學同學真的這麼不值得信任嗎?」
  「我說過,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。他們根本不懂什麼叫尊重!一味要別人聽從他們,這樣自我感覺良好的人,我跟他們有什麼好談的?」
  「所以,你決定絕對的自我封閉?連溝通都也不願嘗試。
  褐棕的髮絲在我眼前飄蕩,我只覺得我的瞳孔迅速的縮收。這句話一針見血,這是我多年來不願承認的一件事。總是在經過一兩次的談話後,給人預設立場;認為對方是跟自己背道而馳。
  她緊握我的手,似乎想將什麼東西傳送過來。
  「我聽過這樣的一句話。」她輕柔地開口。
  「往往我們在心裡會築起一道牆,其實並不想把人都拒之門外,而是要等待一個人,一個足夠在乎,可以拆掉圍牆的人。」
  她加重力道,緊握我的手。「宥邑,我夠格成為這樣的人嗎?」

  抬頭。
  我望進她眼底,我自己的倒影。
  深吸一口氣。
  這是第一次,如此這樣地去相信一個人。

§

  從小,我就不是一個被受疼愛的孩子。有記憶以來,兄姐曾沒對我輕聲細語過,永遠用著冷漠及嫌惡的眼神看我,動不動就找我碴;而母親──其實是阿姨──根本就沒正眼看過我。整棟屋子裡會關心、安撫我的,只有父親。
  有人這樣說過:「愛的相反,不是恨,是冷漠。」而我的童年就是充滿這樣愛的相反,無止盡的冷漠與無視。與其呆在家裡,我寧願活在學校、一個人過活;所以我總是期盼上課,甚至在升國中時,獨自與朋友參與了外縣市的私校招生,搬到外面去住。去追尋我自己可以感到的快樂。然而生母的出現,毀了我對現實中僅存的信念。
  「在那之前,我還沒對這個世界這樣的絕望,但生母帶來的真相等同於潘朵拉的盒子。」握緊那不再溫熱的馬克杯。「連我最親的人都在欺騙我,都不願意跟我講真相,那我還有誰可以相信?最後我終於明瞭:爸爸的關心與安撫,還有答應我的需求,只是想彌補我。彌補我被媽媽、哥哥姊姊的仇視!」
  「如果不想我這樣被對待,那他一開始就不要怕媽媽追究責任,把所有事情推到我生母身上。這樣的話,媽媽就這樣不明就裡地將所有的恨發洩在我身上,哥哥姊姊也不會沿著媽媽的方法來對我。難道他一個人關心我,就可以抵過被三個人的忽視嗎?太可笑了。」嘴角扯出藐視的笑。

  「你從此沒再相信任何人嗎?」平靜地聽完我的講完,她才開口。「你的親人後來的彌補,你一定很不屑。不過,家以外的地方,你不嘗試著去信任嗎?」
  聽她這樣問,想必是事件爆發後的事情,她都透過剛剛的畫面看到了──媽媽哭跪在我面前道歉,而我只是冷臉走回自己的房間。
  放開馬克杯,帶著方才未褪去的藐笑,我開口:「當你一直堅信的東西被推翻了,你還能剩多大的心力去『相信』?那滋味跟被甩巴掌一樣刻骨銘心、一樣毒辣、一樣傷你的自尊。」
  「那阿緯呢?」迷媚的笑漾開。「跟你一起外考的阿緯呢?」
  「……阿緯他不一樣。」這句話虛心的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。
  「哪兒不一樣?」她繼續追問。
  「總之就是不一樣。」抿抿嘴。「他是在潘朵拉的盒子打開前認識的,所以……」
  「所以值得信任。」她替我把話接了下去。「因為當時的你對世界還存在『相信』,所以他值得信任。但之後的別人是在不信任的基礎下相識,所以都不值得相信。你想說的是這樣嗎?」
  定定看著那褐色的瞳孔;在掛燈的鵝黃的光線下,呈現些微的琥珀色。沒有回答問題。

  「那就試著把時間到回到那之前,在你失去信任之前。
  「欸?」
  「想像你初次遇見阿緯的心情,用那樣的心境來面對現在的同學。」
  「這是天方夜譚。」
  「當然不是。」輕輕一笑。「這當然不是天方夜譚,而且你做得到。」
  「不可能。」搖了搖手。

  「你現在不就是用初次見阿緯的心境來面對我嗎?」
  我定格所有動作,而她只是慧黠一笑。

  我真的是用那時的心境來面對她嗎?反問著自己。
  也不知道為什麼,我今晚會這麼信任這個陌生人,願意把多年來的祕密一次攤開;難道真的是我用那時的心境來看待一切嗎?
  不,是因為他總是說中我的事情。不過,為什麼我要這樣信任看透我的人?一向不是最討厭這樣的人嗎?總覺得他們太過自己為是,想盡辦法的唱反調。一定還有其他原因,一定還有……只是,是什麼原因呢?
  抬頭看像她,而她也不閃躲我的視線;一種老友的心情油然生。
  唉──

  看我嘆氣並扯出的苦笑,她眨眨眼說:「我沒說錯吧。並不是我拆掉你的城牆,而是你用相信來看待我。」
  「也許要你一下回歸那時的心情來面對同學,很困難;但溝通絕對不能少。別忘了:你願意用信任待我,是跟我大吼大叫完。」說完我們同時都笑了。

§

  「謝謝。」我咧開許久不見的笑,打從心底的笑。她輕笑著,對我點了點頭。
  「那個在付帳前,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嗎?」
  「嗯?」
  「妳的名字。剛剛讓妳知道我叫啥了,回饋一下吧。不然給名片也行。」不問出來,感覺挺吃虧的。
  「夜‧血影。」她挺乾脆地回答,毫不害羞。不過這名字很特別,沒想到有人姓「夜」。
  「再來,妳這行業到底是什麼?」這是我一直在意的。
  「看來你挺在意的。進來前,有看到這裡的門牌嗎?」她輕輕一笑。
  努力回想進門前的情景。注意到黑色銅門旁的奇特木板。上面寫著幾個大字──沒這個店。
  「……沒這個店?」我囁嚅著。
  「嗯。」點點頭。「上一句呢?」
  「過了這個村,沒這個店?」不確定地講出印象中的詞彙。
  「就是這個。」
  「我不懂。」這下可困惑了。這句話是比喻時機一過不再回來;這跟她的行業有何關聯?
  「前面我也跟你說過了,這是我的修行。收費算是在賺旅費,所以勉強稱工作,但絕對不是行業。我修行是會一直換地方的,所以借用『過了這個村,沒這個店』。你算好運,能碰上我。」她站起身,走出吧檯。
  「還有疑問嗎?」
  我一邊搖搖頭,一邊掏出錢包;然而她卻按下我的手。
  「我報酬不是收錢。」
  「嗯?」困惑地看著她挨近我,手指輕柔地攀上我的頸子。

  「鮮血。」

  「啊!」想推開她,卻不知道她哪來如此大的力氣牢牢地掛在我身上。老天啊!我可不想死!
  「我以為你從剛剛的事就能明白:我不是人類。」她扯扯嘴角後咧笑,我看到那尖銳的犬齒。難不成、難不成是傳說中的……
  「先說好,我不是吸血鬼。所以,你可以不用這麼緊張害怕。」指尖劃過頸子,詭異的觸感讓我不由地起了雞皮疙瘩。
  「我的種族為:月血。一般人容易將其誤認為吸血鬼。但,我們不怕日光也不日曬,也沒有吸血鬼那樣的不死之身。」輕柔的鼻息呼在皮膚上。「我們吸食鮮血是為了法術上的需求;而且需求量也不多,還只侷限在月圓之夜。」

  一股刺痛從脖子側邊炸開,同時也感覺到唇瓣貼付的輕柔感。
  夜正在吸吮我的脖子,還有鮮血。
  關鍵的這一刻,我的視線視線卻染上了一層水霧。迷濛中,輕輕仰起頭,棕色飄蕩的髮絲間有一扇窗,還有一輪滿月……

 

  那天的奇遇一直是我心底的另一個祕密,如同夢一般虛幻的秘密。

  在看到窗外的滿月後,我便昏了過;再醒來時,以躺在寢室的床鋪上。摸摸頸子,沒有任何的洞口也沒任何異狀。也不知道,我到底是如何離開那神奇的小店,室友也沒注意到:我是哪時回寢的。
  也試圖在學校附近尋找哪隱身在小巷弄裡,有著矮小白圍牆的洋樓;只是一切,都是徒勞無功。夜就如同曾說的「過了這個村,沒這個店」,消失了,不著痕跡地消失了。
  她消失了,我與同學之間的隔合也意外地跟著消失。不再去猜忌別人、用信任對待我周遭的人,而我的笑容也來越多、心情也越來越自由自在。

  每次看到月圓,都會不由地回想這段奇遇。因為沒留下任何的痕跡,常覺得其實這是一場夢吧;但是「信任」的真實感,又讓我覺得那晚的事是真真實實地發生過,而夜只是到另一個地方,找尋下一個羔羊,繼續她的修行。

 

  過了這個村,就沒這個店。
  錯過與她相遇的滿月,就錯過最原本的我。
  我是那個村,妳是那家店。

  謝謝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(投稿101學年度陳哲男校友文學獎 小說組佳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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